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京剧名角在舞台表演之外还有哪些值得关注的个人品质 京剧剧本戏迷们的宝藏

追星,这事不算新鲜,百多年前就有了。清末民×时期京剧票友们的捧角儿,论广度花样出新,论深度痴迷不改,论高端一掷千金,跟今人比比,那是只赢不输的。不信从捧角儿的一千零一种方式说起。

首先说文捧。文捧大概是找文人做诗,找贵人题匾,以显其名。那年代有些文化身份的粉丝们看戏过了瘾,便尽其所能,赋诗的赋诗、作画的作画、出书的出书。当时的平面媒体亦如现在娱乐头条,角儿出了名,自有专栏追踪,比如追梅兰芳专栏有“梅讯”、“梅花谱”等,民×狗仔打听得梅兰芳略有个风吹草动立刻见报,内容倒也不多,数十字百字均有,记载的都是蝇头小事,例如梅兰芳本爱看影戏,某满洲阔人儿媳搭讪不成思“以劫之”,吓得梅兰芳不敢再看皮影戏,致该影戏院门前冷落云云。这些鸡毛蒜皮积得多了,嫌收集报纸不便,即直接结集出版。1918年,“梅社”编著的《梅兰芳》一书于中华书局出版发行,全书十章,事无巨细,从出身到私生活都有,可谓粉丝入门教材。放现在,演员找“专业乐评人”、“专业影评人”写文章上节目买热搜,也便属于文捧的范畴。

其次说武捧,武捧是在戏园里预先约集一群志同道合的戏友,包厢占座,锁场填场,气势恢宏,多多益善。武捧又有积极和消极的两种捧法,积极的捧法儿简单,自己捧的角儿一上台鼓掌叫好,以壮气势;而消极的捧法是待到被捧的角儿戏终下台,就赶紧起身退席出园,以彰显“我只看这一角儿的戏”,一般看戏的便知该角魅力之大,戏班子便晓该角叫座之多。因这捧时需人多势众,声势宏大,又要整齐划一,所以叫做武捧。——现在某些粉丝集体包场买票,统一入场,荧光棒手幅灯箱色彩一致,叫好有人领喊,众人齐声以壮声势,待到自己爱豆完工了就集体退场,部分粉丝还拍摄自己爱豆退场后的空座位昭示天下,以彰自己爱豆粉丝之巨,便是标准的武捧。

再次还有文艺捧,就是帮角儿满处淘换本子,编剧改词儿等等。比如现在某些演员接了本子,投资方为了捧角儿把戏本改了,给某要捧的演员增正面戏、噱头戏,减负面戏、配场戏,以营造该演员英明神武不同凡响的身价。前几年据说有一历史正剧的电影剧本,为了给玛丽苏添戏硬是改的原作者都不认得,这便是文艺捧的范畴了。

然后便是金钱捧,金钱捧无非就是砸钱了。比如演员演戏,当场台上撒现大洋的、当场往台上扔珠宝首饰的,次一等的便是“满台的钱响”。有的砸了大钱的,生怕人不知道自家角儿身价不凡,便用红纸大字写上“某某送某某大洋多少”,以壮角儿声势;另有在大门口制作霓红灯,写上各种颂词以供众路人围观的。现在某些粉丝为爱豆庆生、庆祝出专辑、庆祝家中什么喜事,便大肆购买公交站牌广告、买广场大屏幕广告等的粉丝,大抵就是这套金钱捧的路子。

金钱捧之上又有土豪捧。天津天宝班有个名角赛天仙,据说色艺双绝,有一个姓符的盐商用一大笔银子将其赎身娶回家做了妾。赛天仙进门后,仍爱戏如痴,忽一日“无赖戏魔昏晓侵”,突发奇想地硬要登台演戏。土豪盐商为她置办了名伶的行头,雇了文武场面,又与大舞台戏院接洽,要戏院约请赛天仙唱三天戏,还要唱压轴戏,初时戏园子不知名角唱的如何,贸然压轴自然是不肯的,然土豪毫不介意,表示园中若肯约请赛天仙唱戏,演出期间的池票、厢票自己全部包销,戏园子方才肯了。唱戏前,赛天仙又砸钱又请了当时文人名流前来吃饭送礼,以求美言,最终一炮打红。这便是土豪捧了。——而今这种土豪捧自然也有,那就不是一般粉丝干的了的了,或得各影视投资公司老总级的粉丝才干得了。但那盐商不过雇些场面,现在的投资老板多有雇得名角儿给打下手的,那却是更胜一筹了。

现在粉丝有撕咖位,撕一番的,多有为了爱豆的名字被排在第二而将出品方骂得狗血淋头的,此番行径被路人取笑。然而在民×时这也不是新鲜事,另有个名号叫作“后台捧”。后台捧的方式无非是想尽办法把该角儿的戏码往后排,能唱大轴绝不排压轴,能唱压轴绝不来倒三。那海报排序也如现今一样,能多靠前便多靠前,自家角儿的名字写得其大如斗,方不辜负一咖的地位。为了避免撕咖位血溅三尺,连当时唱片行出四大名旦的唱片,都得四个名字转圈排,免得谁前谁后,惹恼了粉丝。

每台戏一咖只有一位,若挣不上一咖,好在戏班子多,那便实打实唱对台戏吧,1943年,童芷苓与言慧珠打对台时,有铁杆粉丝整排整排购票捧场。言慧珠与童芷苓对台戏打完了不算,台下各自的支持者仍在较劲,捧童芷苓的戏迷出钱让她拍了一部电影,捧言慧珠的戏迷不甘示弱,马上也出钱让她拍了一部电影。如今我是亲眼看到过打对台的,记得某生和某旦几乎同时发行新专,在qq音乐拼卖CD数字版,为了单日榜首拼命刷榜时的惨状,当时有粉丝头目声嘶力竭呼吁大家继续努力,“豁出去了,为了爱豆我再捐一个月工资再买一千张,我们X家怕过谁,怎么能输给X家,大家每个人再出X千!”看起来惨烈令人心疼,到底不比名媛阔少们一掷千金。

至于角儿水平不好了怎么办?被说假唱了怎么办?破音了怎么办?被群嘲了怎么办?现在的粉丝就是一个字——撕。你敢骂我爱豆,我就骂你!民×那可干得有技术含量些,一次谭富英在天津演《四郎探母》,有一句调门儿死活吊不上去,一次两次,唱歌的都知道,心情越放松越浪,高音飚得越好,这演员心里压力一大,气息一紧,声音更吊不上了,眼看着戏要砸。粉丝急了,该出手时就出手,锣一响,单等谭富英要吊那一嗓子“叫小番”时,众粉丝瞅准机会,“好——哇——”,愣把后面的那个高音给盖住了!谭老板重又声威大震。相比现在粉丝跑去撕耳帝,那手段自然是高明多了。

粉圈,也不是后来的发明了。那时候的捧角儿者出于志趣相投,经常在戏园子磕头碰脑,很自然就形成了粉丝团。捧梅兰芳的叫“梅社”,捧尚小云的叫“尚党”、“醉云社”、“听云集”、“尚友社”,捧荀慧生的叫“白社”。对家之间也有互相攻讦的,例如梅兰芳家的对头便叫他家粉丝“梅毒”,阴狠下流也不在如今粉圈对骂之下。这些粉丝团既有组织章程,又有方略,为了捧角组织干活,每个人比自己的本职差事还要尽心尽力,比而今粉丝团辛苦订横幅做灯箱,那是珠玉在前,不易逾越的。当然,这些粉丝团也有额外的好处,一般来说得到角儿认可的粉丝团,订票看戏有优惠不说,还有与偶像亲密接触的权利——夏天打扇子,冬天送手炉,出门开道,有事服其劳,都是粉丝的“福利”。

有人说湖南卫视靠选秀虐粉圈粉走的韩×路子,然而一了解,竟然也不是新鲜事了。当年,北京有场声势浩大的“童伶评选”,用现在的话说,那就是“超级京剧”大海选。当时的京剧是社会最热门的娱乐,所以,这场评选也吸引了数十万张选票,大有成打买报纸投票的(那时候老北京城才多少人呐)。其中生角儿冠军王金璐陡然窜红,红到什么程度?红到满大街“私生饭”(跟踪甚至影响到明星私生活的狂热粉丝)的程度。这群狂热粉丝大多为学校的女学生,不仅在剧场里看他的戏,还要专门打听他的行程,在大街上拦截他,时人称这帮女生为“捧角儿嫁”。后来自己也成名角儿的言慧珠,就是他的私生饭出身——我国现在是不是也有女艺人是私生饭出身的来着?貌似也有吧。不过言慧珠追星狠,自己练得也狠,待到成名,也不愁没有自己的私生饭。

拉郎配的CP饭有没有?当然有!与梅兰芳同年出生有一名伶,叫刘喜奎,本来刘梅二党粉丝互相攻击,彼此不顺眼,后刘喜奎去看梅兰芳的戏大加赞赏,梅兰芳去看刘喜奎的戏也称刘喜奎真好,顿时两粉丝群互相吹捧,引以为CP饭。梅兰芳正妻病笃,一时皆称,梅兰芳若丧偶,必须以刘喜奎配之,甚至开始计算婚礼门票收入,算得有鼻子有眼,谁料“天不作美”,梅兰芳的正妻霍然病愈(没准就是被这群CP饭给气的),于是木有然后了,有文人专程作诗叹息“世人每嗟合并难,太满为灾天所忌”。

有人说,现在的粉丝会计较艺人的婚姻,都是因为艺人没有水平,都靠粉丝,所以粉丝自然对艺人的私生活有诸多要求。另有粉丝说,若演员是实力派,随意婚恋也无妨——说这话的人一定不了解捧角儿。捧角儿的痴迷程度,和被捧的角儿能力强弱并无必然联系,能力再强,粉丝痴迷起来也是一样。据说当初有一美貌宦家女(据说美貌与兰芳相若)酷爱梅兰芳的剧,患了相思病。一日,这位小姐突入后台,非要见梅先生面谈,被拦住,称“我早夜凝思,必欲嫁给梅郎,不知梅郎心如何。”后台当即告诉她梅老板已成婚。该女道:“我知他有妻,若梅郎肯娶我,妻与妾非所计也。”梅老板不肯见她,只能强行把她送回家。传说该女患相思病而卒。

其实,演员水平有高下之别,粉丝偏激无强弱之分,怪这怪那,还是粉丝自己对演员位置没摆正。关爱自己,理智听歌。粉丝和明星,至少在人格是平等的,有些人觉得自己是大爷,花了钱明星得卑微的伺候自己,有些人觉得明星是神祇,自己需要卑微守护的,都不是什么正常的状态。说到底,不过社会分工不同罢了。看看民×的捧角儿史,再看看而今的追星族,还是好好爱自己罢! *原载文汇报,图片源自网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