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京剧《狮吼记》剧本唱词

角色

柳氏:小旦,搭包头,穿衫背心系绦
陈慥:生,戴巾,穿道袍、袖扇
苏轼:外,戴巾,穿行衣
苏苍头:杂,戴毡帽,穿道袍
二衙役:杂,戴皂隶帽,穿青布箭袖,系皂隶带
知县:杂,戴纱帽,穿圆领束带
土地:丑,氅
土地奶奶:丑

剧情

季常惧内,千古传为美谈。季常,宋陈慥字也。妻柳氏,美而妒。陈慥严惮之,虽在闺房静好时,亦有戒心。会夏日柳晨妆,陈慥亲为挥扇,柳氏以箑制佳,疑为娈童所赠,裂箑怒詈。陈慥力解说,柳氏始释然。会苏东坡折柬招陈慥,柳氏虑席间有妓,不听往。陈慥力白其无,勉许之,而伺以臧获。归报座有琴操,柳氏大妒。陈慥归,欲笞之,陈慥崩角乞恕,柳氏罚跪池畔。苏东坡来为缓颊。柳氏怒,逐苏东坡,而殴陈季常。陈慥羞愤昏睡。梦中讼柳氏,县尹佑陈慥,而夫人袒柳氏,罚陈慥并及其夫。县尹无何,挟陈慥往塑社公,适社神亦惧内,同病相怜,拟惩妒妇,为陈季常、县尹吐气。事为社母闻,遂各饷以熊掌佳味。陈慥大哭而醒。呀然曰:“惧内之事,神且不免,何况生人!今而后,吾有以解嘲矣。”

注释

按此剧纯系从苏东坡诗“龙邱居士亦可怜,谈无说有夜不眠。忽闻河东狮子吼,柱杖落手心茫然”一绝,演义而来。

京剧《狮吼记》剧本唱词

【第一场:梳妆】
(中场设椅。陈慥上。)
陈慥(南吕宫调一剪梅引子)谈空说有,遇名僧,了悟浮生。 

(陈慥转场,坐。)
陈慥(念)冠夫履地学为儒,无奈青云事业虚。近向西方探天秘,黄花翠竹尽真如。

(白)小生,陈慥,字季常。自从在东坡雪堂,得遇佛印禅师,谬结同心之契,常攀出世之谈。欲仗大士因缘,消我前生业债。茫茫苦海,堕落堪虞;泛泛慈航,皈依颇切。怎奈……

(陈慥住口,起,随撤椅,四顾。)
陈慥(白)怎奈妻房柳氏,生性蹊跷,遽难化悔。也罢,我只得甘心宁耐。今巳辰牌时分,待我去看娘子起来不曾。

(柳氏内咳。)
陈慥(白)呀,娘子出来了。小心要紧,整衣而见。

(柳氏持汗巾上,困倦。)
柳氏(南吕宫调步蟾宫引子)朦胧春睡莺啼醒,绿窗外,日移花影。

(念)春眠不觉晓,处处闻啼鸟。

陈慥(念)夜来风雨声,花落知多少。

(陈慥见。)
陈慥(白)娘子,拜揖。请坐。

(柳氏坐。)
柳氏(白)陈郎,你今日为何来得恁早?

陈慥(白)卑人欲寻苏东坡谈禅,谁知他先不在家了。

柳氏(白)太早了。

陈慥(白)是。娘子,我看你云鬟虽乱,意态更姸,恍如宿酲太真,绝胜捧心西子。

柳氏(白)咳,我也不喜你虚头奉承,只要实心贴服。

陈慥(白)娘子,我和你——

(南吕宫调懒画眉)似兰闺匹鸟和鸣,

(柳氏指椅,陈慥坐。)
陈慥(南吕宫调懒画眉)夫唱妻随瑞气生。

须知伯鸾德耀振贤声,

白头相爱还相敬,

柳氏(夹白)夫妻以和为贵。

陈慥、
柳氏(同南吕宫调懒画眉)我怎忍反目徒伤结发情。

柳氏(夹白)哎,陈郎,岂不知——

(南吕宫调懒画眉)幽娴贞静博芳名,

(夹白)想你做丈夫的呵!

陈慥(夹白)领教。

柳氏(南吕宫调懒画眉)宜室宜家道未行。

陈慥(夹白)呀,卑人若论刑于之化,其实不让文王。但恐娘子未如淑女。

(柳氏怒。)
柳氏(夹白)嘎,哪些见我未如淑女?

(陈慥起,随授椅。)
柳氏(南吕宫调懒画眉)你出言何敢太欺凌,

陈慥(夹白)卑人怎敢。

柳氏(南吕宫调懒画眉)多应未谙区区性。

陈慥(白)娘子。卑人是取笑,如何就发怒起来?

柳氏(白)谁与你取笑,哪个与你取笑。

(柳氏起,随撤椅。)
柳氏(南吕宫调懒画眉)都是你作耍由来自取憎,

陈慥(白)娘子,今后再不敢取笑了。

柳氏(白)这便才是。夫妻岂是取笑的。

陈慥(白)不可,不可。

柳氏(白)陈郎,什么时候了?

陈慥(白)巳牌时分了。

柳氏(白)快去取镜台过来,幕后梳妆。

陈慥(白)嘎,敢不效劳。

(场上预设镜台竹椅。柳氏入桌坐,陈慥下,取镜上,安置桌上。)
陈慥(白)娘子。镜台犀梳,象牙眉刷,俱已停当,请娘子整妆,待卑人伺候。

(陈慥椅后侍立,虚觑。柳氏梳妆。)
柳氏(南吕宫调懒画眉)轻尘拂去见光明。

陈慥(白)妙吓!

(南吕宫调懒画眉)照得你丰采翩翩百媚生,

柳氏(白)吓,你在背后作我的鬼脸。

陈慥(白)卑人怎敢作娘子的鬼脸。冤哉,冤哉。

柳氏(白)呀,明明看见,还要抵赖。

陈慥(白)呀,我看镜中的影儿,好似对门张家媳妇。

柳氏(白)呀,你原来看上了什么张家媳妇,兀自来比我。

(南吕宫调懒画眉)我把菱花掷碎恨难平。

(柳氏掷镜,陈慥接镜。)
陈慥(白)娘子不要气,待我与娘子打扇如何?

(陈慥出扇,柳氏出桌,随撤桌椅。柳氏夺扇。)
陈慥(南吕宫调懒画眉)这丹青顾陆绘画是何人赠?

莫不是掷果潘安远寄情?

(白)我看这扇儿倒也精致,多应是风流年少之物。说来是哪个送与你的?

陈慥(白)是个小朋友送与我的。

柳氏(白)小朋友,多少年纪了?

陈慥(白)卑人看他年纪,大约有十六七,多则十八岁。

柳氏(白)哎哟,罢了,罢了。

(南吕宫调懒画眉)男儿不自重儒名,

甘此顽童背圣经。

(柳氏撕扇掷地。中场设椅。柳氏坐,陈慥拾扇。)
陈慥(白)娘子。

(南吕宫调懒画眉)你捻酸吃醋,全不怕人听,

柳氏(白)我家常说话,怕什么人听?

陈慥(南吕宫调懒画眉)诗中长舌宜三省。

柳氏(白)三省,三省,磨得你投河奔井!

陈慥(白)咦,什么话。

(柳氏向下唤。)
柳氏(白)苍头。今后但有少年朋友来拜相公,竟自回他,不许通报。

(南吕宫调懒画眉)免使东君事送迎。

(苏苍头搭包持请帖上。)
苏苍头(念)为爱看花约,因传策柬来。

(苏苍头到。)
苏苍头(白)此间已是。

(苏苍头叩门。)
苏苍头(白)陈相公,陈相公。

陈慥(白)外边有人,待我看来。

柳氏(白)且住。待我出去看,若是老人家,容你出去。倘是少年朋友,不许出去。

(陈慥应声,苏苍头叩门。)
陈慥(白)陈相公,陈相公。

(柳氏起,向外偷看。)
柳氏(白)原来是个老仆。

陈郎,你去看来。

(柳氏坐。陈慥应,开门。)
陈慥(白)是哪个?

(苏苍头见。)
苏苍头(白)陈相公。老仆是苏老爷处差来的。

陈慥(白)到此怎么?

苏苍头(白)有个帖儿在此。

(苏苍头出帖。)
苏苍头(白)老爷说,近日天气晴明,南郊花市可观。

陈慥(白)好得紧。

(柳氏起,。)
苏苍头(白)为此特邀琴操奉陪。

(陈慥急掩苏苍头口,苏苍头自上场门下。)
柳氏(白)陈郎。

陈慥(白)咳,这“琴操”二字,不知娘子可曾听见。

(陈慥进门,见。)
柳氏(白)是哪个请你?

陈慥(白)吓,是苏东坡请我游春,并无别客。

柳氏(白)我方才听见说琴操奉陪,你如何瞒我?

陈慥(白)哪里是什么琴操,他叫卑人陈慥呀。

柳氏(白)放屁。哪见主人请客,反呼客名之理?

陈慥(白)吓,原来娘子还不晓得。卑人向在路中,曾拜子瞻为兄。兄呼弟名,古之正理。

柳氏(白)你的话哪里听得,琴操必是妓名。

陈慥(白)今日游春,无妓无客。

柳氏(白)若有妓,断不与你干休。

陈慥(白)若有妓女,甘心受责。

柳氏(白)你既自招承,咳,奈家无刑具,也罢,你到间壁李大嫂家,将她打李大伯的竹板,借来一用。

(陈慥应,出门。柳氏起,。)
陈慥(白)咳,教我如何开口?

柳氏(白)呀,你、你么骂我。

(陈慥转身。)
陈慥(白)卑人怎敢骂娘子?

柳氏(白)方才你自言自语,想必是骂我。

陈慥(白)呀,我说李大嫂家的竹板,时刻要用的。莫若自做一根,免得去借。是这等说。

柳氏(白)呀,也罢,我看你书房中,有一根青藜杖,倒也颇坚实,尽够你受用的了。快去取来。

(柳氏坐。陈慥应。)
陈慥(白)是。咳,怎么被她偏偏的看见了?

(陈慥下,取藜杖上,叹。)
陈慥(白)咳,藜杖,藜杖。我想刘向当年啊!

(仙吕宫调解三酲)炊藜火把瑶编曾映,

今做了打良人夏楚之刑。

只有伯鱼受杖遵慈命,

几曾见甘宁被妻刑。

柳氏(白)快来。

陈慥(白)来了。

(仙吕宫调解三酲)我斩钉截铁方刚气,

只为惹草拈花放荡情。

(白)娘子,藜杖在此。

柳氏(白)放下。

(陈慥安藜杖于椅后。)
陈慥(仙吕宫调解三酲)你且慢支应。

柳氏(白)我要打就打。

陈慥(白)难道好端端的也要打。

柳氏(白)这个自然。

陈慥(仙吕宫调解三酲)倘违约束,

任你施行。

柳氏(白)你且唤来人进来。

(陈慥应,出门唤。)
陈慥(白)苍头!

(苏苍头上。)
陈慥(白)我娘子唤你进去。

苏苍头(白)晓得。

陈慥(白)走来。小心些。

苏苍头(白)晓得的。

(陈慥、苏苍头同进门。)
陈慥(白)娘子,苍头进来了。

(苏苍头虚白,叩见。)
陈慥(白)大娘呼唤,有何吩咐?

柳氏(白)苍头,你回去多多拜上你家老爷,说我家相公,久已受戒,永不见妇人之面。休得引乱他心,有伤雅道。

苏苍头(白)大娘但请放心。

陈慥(白)卑人知道,不必多说。外厢伺候。

(苏苍头应,出门,自上场门下。)
陈慥(白)娘子,你方才说是卑人哄你,难道来人也是说谎?

柳氏(白)咳,我也不信。闻得那苏学士呵——

(仙吕宫调解三酲)为风流招愆惹眚,

这来人言语难凭。

你杨花心性浑无定,

陈慥(白)休被来人听见,不成体面。

柳氏(白)你欲全体面休干犯。

(仙吕宫调解三酲)莫怪我心肠易变更。

(苏苍头上。)
苏苍头(白)陈相公。

陈慥(白)卑人去了。

柳氏(白)住了。

(仙吕宫调解三酲)你且趋他命,

纵然伊欺我不见,

难掩风声。

(白)且住。你就这等去了,你自对藜杖招来,此去若有妓,该打多少?

陈慥(白)打一下。

柳氏(白)少了。

陈慥(白)两下。

柳氏(白)还少。

陈慥(白)十下。

柳氏(白)要打一百。

陈慥(白)哪里打得许多。

柳氏(白)不打不许去。

陈慥(白)就是一百。我去了。

柳氏(白)先打一下做样。

陈慥(白)招了就是了,又要打一下做样。

柳氏(白)不打不许去。

陈慥(白)如此打轻些。

(柳氏取杖打陈慥,苏苍头上,偷看。柳氏持杖下。)
苏苍头(白)陈相公,陈相公。

(陈慥出门,苏苍头大笑。)
陈慥(白)苍头,何以这等好笑?

苏苍头(白)我方才想到一桩好笑的事,我听见里面打哪一个?

陈慥(白)是娘子怒责家人,我在旁苦劝,方才饶恕。走罢。

(陈慥行。)
陈慥(念)柳色莺声及早春,出门俱是看花人。杖藜扶我过桥去,路上行人欲断魂。

(苏苍头引陈慥同下。)
【第二场:游春】
(佛印上。)
佛印(引子)欲界茫茫,待足时,何时是足?

(念)凝眼望功名千里,云台高筑,世事浑如花上露。人生一似风前烛,问一年几见月当头,杯频覆。

(白)我,佛印。适才东坡见召,只得前去走遭。转过绿水红桥,来到诗书门第。此间已是。

有人么?

(院子上。)
院子(白)来了。

(念)忽闻人唤语,未知是何因?

(白)原来是禅师公来了。请少待。

(院子转身。)
院子(白)有请老爷。

(苏轼上。)
苏轼(引子)天付与莺花芳艳,

(琴操上。)
琴操(引子)喜追随金马名贤。

苏轼(白)何事?

院子(白)禅师公到了。

苏轼(白)说我出迎。

院子(白)家爷出迎。

苏轼(白)啊,禅师。

佛印(白)学士公。

苏轼(白)请。

佛印(白)请。

苏轼(念)迁谪浑忘逆旅愁,琴书此后复何求。

佛印(念)枝头黄鸟如相识,日日春风唤客游。

琴操(白)啊,禅师公。

佛印(白)哎呀,琴老,几日不见,越发标致了。

苏轼(白)请坐。

佛印(白)有坐。适蒙宠召。不知有何台谕?

苏轼(白)小弟因官邸无聊。特具杯盘。奉屈郊外一游。

佛印(白)如此又要饱醉一日了。琴老去否?

琴操(白)啊,大禅师游宴南郊,贱妾怎敢不去?

佛印(白)呵唷,这寿生经划到我面上来了。哈哈。当不起。只怕还是学士公赐顾,才得赏识哩。

苏轼(白)呵呀,岂敢,岂敢。

佛印(白)怎不邀季常一往?

苏轼(白)已着人邀过,未知来否。

佛印(白)为何?

苏轼(白)去人不知就里,说有琴操在坐,他妻子捻酸起来,教他自招,若有妓,回去要打藜杖一百。

佛印(白)呵呀,好厉害。我想学士公处置土豪,满杖不过四十。今要打藜杖一百,哎呀,哎呀,好厉害的罚。

琴操(白)呵,禅师公。陈相公甘受藜杖,比官法处置,倒免了枷号之罪。

佛印(白)这倒不然。官法处置,或者杖责过了,其枷可以恕免。若是他夫人的枷号,只怕免不了呀。

苏轼(白)又来取笑了。

来,再邀。

(苏苍头引陈慥同上。)
陈慥(引子)忆尔登瀛望若仙,三生石幸结良缘。

院子(白)咦,来了。

吓,陈相公,老爷等坏哉。

陈慥(白)呀,苍头。我且问你,你回来可对老爷提起?

苏苍头(白)什么?

陈慥(白)藜杖呀。

苏苍头(白)今日席上,备有东品,没有鱼鲞。

陈慥(白)藜杖呀。

苏轼(白)哙,季常。什么藜杖呀?

苏苍头(白)老爷,就是这个……

陈慥(白)子瞻兄。小弟说今日可有舍亲姨丈呀?

苏轼(白)哦。

佛印(白)哦,姨丈没有,倒有老僧。

陈慥(白)呀,大禅师先来了。我说有你才有趣哩。你来得早啊。

佛印(白)咳,我是散淡闲人,不受牢笼拘束的。哈哈哈。

苏轼(白)请。

琴操(白)呵,陈相公。

陈慥(白)啊呀,琴老先已在此。好呀,一日不见,如隔三秋。

佛印(白)三日不见,如隔九秋。

苏轼(白)请坐。

陈慥、
佛印、
琴操(同白)请。

(院子捧茶上。)
苏轼(白)不得手捧了。

佛印、
陈慥(同白)岂敢。

陈慥(白)呀,禅师公。小弟胡咏的梦花外录,可曾赏识否?

佛印(白)当晚就看过了。好,词章藻丽,字字珠玑,真好文章也。

陈慥(白)谬赞了。还求斧正才是。

佛印(白)忒谦了。

琴操(白)呀,陈相公。贱妾前日乞题竹林便面,可曾题咏否?

陈慥(白)呵,已书就了。明日送去。

琴操(白)多谢相公。

陈慥(白)子瞻。我们今日往何处一游?

苏轼(白)南郊杏坞梅壑,水色山光,儘堪眺望。

陈慥(白)好呀。如此琴老去否?

苏轼(白)自然去呀。

陈慥(白)妙极,妙极。

佛印(白)季常。你今日回去,千万不可提有老僧。

陈慥(白)为何?

佛印(白)倘尊夫人知道,持杖打入禅堂,教我怎生抵敌?

陈慥(白)佛印少说些。少停要罚你的酒。

佛印、
陈慥(同白)子瞻。还有何客?

苏轼(白)没有了。

陈慥(白)如此何不早去早回?

苏轼(白)便是。

过来。

(院子应。)
苏轼(白)食盒挑在望春亭去。

我们还是乘马,还是坐轿?

佛印(白)不用。我们大家步行,倒觉有趣。

陈慥(白)甚好。

苏轼(白)吩咐轿马,下午去接。

(院子应。)
苏轼、
陈慥、
佛印、
琴操(同白)请呵。

苏轼(白)好天气也。

苏轼、
陈慥、
佛印、
琴操(榴花泣)看如云车马,

济济出郊原。

桃散锦,柳飞绵,

春风轻扇绮罗筵。

奏笙歌动地喧天。

陈慥(榴花泣)看山回水旋,

喜香尘暗扑游人面。

琴操(榴花泣)万花丛拨弄琵琶,

短墙头送出秋千。

院子(白)老爷行过柳堤,此间正好行乐。

苏轼(白)妙呵。白云左绕,清江右洄,果然好景致也。可将酒樽食物摆下,我们就席地而坐罢。

苏轼、
陈慥、
佛印、
琴操(同白)请。

苏轼(白)禅师首坐,季常次之。

陈慥(白)禅师首坐,吾兄次之。

苏轼(白)为兄薄设,哪有占上之理。

佛印(白)是呀。

陈慥(白)吾兄齿长,还是兄请。

佛印(白)子瞻。恭敬不如从命,随意而坐罢。

苏轼(白)如此有罪了。

陈慥、
佛印、
琴操(同白)请坐。

苏轼(白)请呀。

陈慥、
佛印、
琴操(同白)请。

苏轼(白)干。

陈慥、
佛印、
琴操(同白)干。

佛印(白)学土公。我们今日之游,不枉人间天上,还须琴老一曲,方为尽美。

苏轼(白)呀,要琴操歌一曲么,这也容易,你须要饮一巨觥。

佛印(白)这又何妨。既然要聆雅曲,就是巨觥,也使得的。

苏轼(白)如此三巨觥。

佛印(白)这又何妨。

陈慥(白)三小杯罢。

苏轼(白)不能。一定三巨觥。

佛印(白)噢,三巨觥。只是要贫僧检一支好曲儿。

苏轼(白)这个自然。

佛印(白)什么好呀,我闻学士公的《赤壁赋》,琴老已制成一阕,倒也有趣。就请教此曲如何?

苏轼(白)但是拙文牌名甚杂,唱个首尾罢了。

佛印(白)妙极,妙极。季常也须饮酒。

陈慥(白)小生力不胜酒,饮三小杯奉陪。

佛印(白)只是便宜了你。

学士公呢?

苏轼(白)我也是三小杯。

佛印(白)唔,三巨觥。

苏轼(白)饮两觥罢。

佛印(白)罢了。琴老歌曲,我们洗耳恭听。

琴操(白)如此献丑了。

(唱)壬戌之秋,七月既望,苏子与客泛舟,游于赤壁之下。清风徐来,水波不兴。举酒属客,诵明月之诗,歌窈窕之章。

佛印(白)妙呀。子瞻锦心,琴老绣口,真双绝也。取酒来,我们各敬一杯,合席而干。

苏轼、
陈慥、
琴操(同白)干。

苏轼(白)如今我们泛泛饮酒,恐不尽兴,行一口令如何?

陈慥、
佛印、
琴操(同白)说得有理。

苏轼(白)暖酒来。

(院子斟酒。)
陈慥、
佛印、
琴操(同白)请学士公出令。

(苏轼想。)
苏轼(白)哦哦哦,有了。在禽兽中,各举极狠的一物。倘有者。罚一巨觥。请季常先道。

陈慥(白)要我先道?如此我是虎。

苏轼、
佛印、
琴操(同白)虎怎见得狠毒?

陈慥(白)虎是山君,啸则生风,百兽尽服,岂不是极狠毒的?

苏轼、
佛印、
琴操(同白)说得好。

苏轼(白)取巨觥来罚酒。

(院子应,斟酒。)
陈慥(白)为何?

苏轼(白)饶你是虎,见了哈三,也要消魂。

(佛印、琴操同笑。)
佛印、
琴操(同白)是。该罚。

苏轼(白)该禅师公了。

佛印(白)是。我是仙鹤。

苏轼、
陈慥、
琴操(同白)仙鹤有何狠毒之处?

佛印(白)常言道:

(念)蝎子尾上针,仙鹤顶上红。两般不算毒,最毒妇人心。

苏轼(白)既然不毒,禅师公就该受罚了。

佛印(白)是,该罚。只是季常陪饮一杯。

陈慥(白)为何要小弟同饮?

佛印(白)你自己想情。

陈慥(白)也罢,就饮一杯。

苏轼(白)琴来。

琴操(白)我是蛇。

苏轼(白)蛇怎见得狠毒?

琴操(白)兽中莫大于象,蛇能吞之,岂不狠毒?

苏轼、
陈慥、
佛印(同白)不差。

苏轼(白)季常你只知蛇毒,却不知青藜杖能打草惊蛇。

院子(白)不但打草惊蛇,还要打人哩。

苏轼(白)不许开口。下去。

陈慥(白)吓,可恶。

苏轼(白)琴操该罚。

(院子斟酒,琴操饮。)
琴操(白)受罚了。于今该老爷自道。

苏轼(白)我是鸧鹒。

陈慥(白)呀呀呀呀,鸧鹒最小之物,狠毒在哪里?快取巨觥来罚。

苏轼(白)且慢。世间唯有妒妇狠,《山海经》云:鸧鹒可以疗妒,岂不是极狠毒的?

陈慥(白)我不信。

苏轼(白)请回试之。

(佛印、琴操同笑。)
佛印、
琴操(同白)请啦。

(陈苍头上。)
陈苍头(念)奉上闺阃令,来到花底春。

(白)咦,果然在此,真正有个美貌小娘子。但是这桩事怎么好?哦,我不管,姑且叫他一声。

哙,相公,相公!

陈慥(白)小弟告便。

苏轼、
佛印、
琴操(同白)请便。

陈慥(白)呀,苍头,你来何干?

陈苍头(白)奶奶命我来看你们,席间若是有妓,哎唷,买了明亮亮的一把刀,粗粗的一根绳,说是不在绳上死,便在刀下亡,可怕的很哩!

陈慥(白)这便如何是好?

陈苍头(白)不如早早回去,免得淘气。

陈慥(白)不差。你且候着。

(陈苍头应。)
苏轼(白)季常,尊价来此,有何贵干?

陈慥(白)哦,小弟忘了,今日乃是你弟妇生辰,家下备有小酌,故着人来,催小弟回去。

苏轼(白)啊,原来是尊嫂诞辰。好呀,我们就同去称觞。

佛印(白)是呵。

陈慥(白)哎呀,不敢。因有内亲在彼不便,改日相请。

呀,禅师、琴老,恕卑人无礼了。告辞了。

苏轼(白)有慢。

陈慥(白)请请。

陈苍头(白)呀,相公,到哪里去?

陈慥(白)同你回去呵!

陈苍头(白)回去呀,打这里走呵。

陈慥(白)啐!

子瞻,请,请。

苏轼、
佛印、
琴操(同白)请。

(陈慥、陈苍头同下。)
苏轼(笑)哈哈哈哈。

(白)慢些走,慢些走。

佛印(白)季常一闻妻唤,如此慌忙,真不负惧内之名也。量他回去,必遭其辱。怎么处?

苏轼(白)不妨。我明日去见其妇,用言讥讽她一番便了。

琴操(白)老爷须记得,孔子云:忠告而善道之,不可则止。妒妇不是好惹的。

苏轼(白)我自有处。再取酒来。

佛印(白)不消。天色已晚,贫僧要回寺矣。

苏轼(白)看轿。

院子(白)已在柳树下伺候。

苏轼(白)禅师请。

佛印(白)请。

苏轼(尾声)翩翩归步并香肩,

望江城返照还堪恋,

写入丹青载诗篇。

游情未尽还堪恋,

再望江城意渺然,

丹青写入好诗篇。

(佛印下,苏轼、琴操同随下。)
【第三场:跪池】
(中场设椅后倚藜杖。柳氏持汗巾上。)
柳氏(南吕宫调生查子引子)儿夫喜浪行,不把盟言守。嗃嗃奈予何,伊作还伊受。

(柳氏转场坐。)
柳氏(如梦令)自是男儿情薄,

莫怪妇人口聒。

为爱出墙野花,

玩法甘违初约。

知觉知觉,

抵死和他一着。

(白)昨日苏东坡约我丈夫游春,那来人说是琴操奉陪。那时我就疑惑,必然有妓,再三吩咐教他自招,若然有妓,甘受藜杖一百。他就去了。我只是放心不下,悄地里着心腹人,前去打听回来,席间果然有妓。哎呀天呀,怎么世上有这等不受法度的男子汉。呣呣呣,昨回来,我要与他算账,他就推醉,他倒是一觉好睡,可怜我整整醒了一夜。难道他今日还好推醉,为此准备藜杖——

(柳氏起,持藜杖。)
柳氏(白)与他算账。气死我也。

陈郎,快来!

(柳氏坐。陈慥上。)
陈慥(白)来了。

(引子)看花昨夜归,尚未醒残酒。

柳氏(白)陈郎快来。

(陈慥跌。)
陈慥(白)呀,来了。哎呀!

(引子)闻唤急趋前,使我忙前后。

(陈慥见。)
陈慥(白)娘子拜揖。有何见教?

柳氏(白)见教,见教,可知你灾星拱照。

(柳氏起。)
柳氏(白)我不打你,我且问你,昨日有妓无妓?

陈慥(白)无妓无妓。

柳氏(白)无妓么?

陈慥(白)无妓。

柳氏(白)还要嘴强。坐在东坡右手,艳妆者是谁?

陈慥(白)昨日游人千丛万簇,想是看的人眼花了。实是无妓。

柳氏(白)还要嘴强。

(柳氏向内唤。)
柳氏(白)苍头,快来与他对。

陈慥(白)不要叫他出来。

柳氏(白)快来对。

(陈慥以袖遮柳氏口。)
陈慥(白)娘子莫叫。

柳氏(白)敢是要闷死我么?

陈慥(白)卑人怎敢。娘子不必对,待我强认了罢。有妓是实。

(陈慥跪拜。)
柳氏(白)禽兽,禽兽。人人说你肠有吊桶粗,我道你胆儿有天样大。我和你夫妻多年。岂不知我的性儿?你昨日对着藜杖,说些什么来?

陈慥(白)卑人忘了。

柳氏(白)好个忘了。你说若有妓,情愿受藜杖一百。卧下还我来。

陈慥(白)娘子。不才初犯,且饶过这一次罢。

柳氏(白)一定要打的。

陈慥(白)娘子。打是小事,只是娘子才养成的长指甲,倘若抓伤,吾罪更重了。

柳氏(白)一定要打,饶不得。

(柳氏打,损伤指甲。陈慥虚。)
柳氏(白)一定要打的。

陈慥(白)权恕饶过这一次,若下次再犯莫饶,着实打,重重的打。可怜呀。

柳氏(白)也罢,打且记着,再犯并折。这里来。罚你跪在池头。

陈慥(白)跪是小生本等。

(陈慥欲跪,复起。)
柳氏(白)呀,跪呀。

陈慥(白)只求娘子,闭上大门。

柳氏(白)要闭大门,打了去跪。

陈慥(白)是。就跪,就跪。

柳氏(白)这便才是。

陈慥(白)咳。

(南吕宫调宜春令)我心中恨,

柳氏(白)敢是恨我么?

陈慥(白)怎敢恨娘子,只恨自己不成材。

柳氏(白)着。

陈慥(白)不长进。

柳氏(白)是呀。

陈慥(白)不学好,连累娘子受气。

柳氏(白)呣,亏你羞也不羞。

陈慥(南吕宫调宜春令)脸上羞,

柳氏(白)其实羞。

柳氏(白)果然羞。

陈慥(白)果然羞。咳。

(南吕宫调宜春令)对着碧磷方塘水流。

柳氏(白)这样人活他怎么,趁这池中有水,不如浸死了罢。

(陈慥看柳氏。)
柳氏(白)看什么?

陈慥(南吕宫调宜春令)当场出丑,

柳氏(白)人说恩爱莫如夫妻,怎这等可恶。

陈慥(南吕宫调宜春令)这般恩爱难消受。

(柳氏付汗巾。陈慥接汗巾拭泪,将汗巾置地下。)
柳氏(白)不识抬举。

(柳氏拾汗巾。)
柳氏(白)你且跪在此,我去吃些陈皮缩砂汤消消气,放你起来。

(陈慥起。)
陈慥(白)多谢娘子。

柳氏(白)呀,怎么起来了?

陈慥(白)娘子说:吃些陈皮缩砂汤消消气,放我起来。

柳氏(白)谁说?

陈慥(白)娘子说。

柳氏(白)跪着,动也不许动。

(陈慥跪。)
陈慥(白)不敢动。

柳氏(白)不许动。

陈慥(白)不动。

柳氏(白)这便才是。

气死我也。

(柳氏下。内蛙鸣声。)
陈慥(白)这孽畜往常不叫,偏是今日,娘子罚我跪在此,只管吉吉咶咶。

(南吕宫调宜春令)休得在清池嗃嗃争喧,

(白)你在那里叫不打紧,娘子听见了,只道我告诉别人。

(南吕宫调宜春令)便疑我对旁人嘲骂搬口。

(白)蛙哥,不要叫了,可怜我陈慥,闭嘴片时罢。蛙哥不叫了。哎呀,我的膝盖跪得越疼了。

(南吕宫调宜春令)合望娘行,大发慈悲,暂时宽宥。

(陈慥盹睡。苏轼持扇上。)
苏轼(念)既已为男子,应当制妇人。牝鸡曾有戒,未可令司晨。

(白)昨日陈生归家,必受柳氏之气。为此今日,特来探望一回。

(苏轼行,到。)
苏轼(白)且喜门儿半开在此,不免进入。

(苏轼进门。)
陈慥(白)哎呀,可怜呀!

苏轼(白)这是陈郎,缘何跪在此?奇绝,奇绝。待我听他说些什么。

(苏轼立陈慥背后,偷觑。)
陈慥(白)娘子,饶了我起来罢。咳,是哪里说起!

(南吕宫调宜春令)卸冤气,诉祸由,

(白)我也不怨娘子,只怨苏东坡这老头儿,我好端端坐在家里。

(南吕宫调宜春令)他挈红妆春郊浪游,

落他机彀。

(陈慥笑。)
陈慥(白)今日幸喜无人看见。

(南吕宫调宜春令)倘人窥见,嘲诮般般有。

(白)我的娘子,我的奶奶,今后再不敢说谎了。

(南吕宫调宜春令)誓从今改过收心,

(白)呀哎!

(南吕宫调宜春令)再不敢胡行乱走。

(白)奶奶是叫不应了,我只得哀告神道罢。

哎呀,神道,神道,快救我陈慥则个!

(南吕宫调宜春令)望神明,转日回天,即来搭救。

苏轼(白)哙,救你的神明在此。

(陈慥起。)
陈慥(白)哎呀,东坡,你好无礼。缘何不先通报,直入人家?岂有此理,岂有此理。

苏轼(白)若等通报,你的膝盖儿,跪得越痛了。

陈慥(白)扯淡。跪的是我,与足下何干?

苏轼(白)衣裳不整,尚属朋友之过。

陈慥(白)可笑,可笑。

苏轼(白)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,至今犹有生气。他既为男子,怎肯屈膝于妻子?

陈慥(白)我自甘屈膝,与你何干?

苏轼(白)喂,世间哪有你这般缩头男子。

柳氏(内白)禽兽!

陈慥(白)在。

(陈慥急推苏轼出,苏轼复进门。)
苏轼(白)是哪一个的声音?

陈慥(白)是房下。

苏轼(白)哎呀,犹如狮吼一般。

(柳氏上。)
柳氏(白)禽兽跪在哪里?

(苏轼冷笑。)
苏轼(白)悍极,悍极。

柳氏(白)缘何不等我发放,擅自起来?

(陈慥 应起。)
陈慥(白)东坡。房下求见。

苏轼(白)我正要拜见。

陈慥(白)走来。以礼而待之。

苏轼(白)自然。

(苏轼相见。)
苏轼(白)尊嫂。

柳氏(白)大人。大人请坐。

苏轼(白)有坐。

(场上设椅。陈慥让柳氏坐。)
陈慥(白)娘子请坐。

柳氏(白)不知礼。

苏轼(白)忒小心了。

(柳氏、陈慥、苏轼同坐。)
苏轼(白)尊嫂。

柳氏(白)大人。

苏轼(白)轼闻妇道以顺为正,从一而终,是以牝鸡司晨,长舌是戒。尊嫂何不遵四德之训,甘犯七出之条。季常有何大罪,而令其长跪池头。窃恐夫既不夫,妇亦不妇,伤风败俗,逆理乱常。呣,不可,不可。

陈慥(白)少说。

柳氏(白)苏大人。

苏轼(白)不敢。

柳氏(白)奴家虽系裙钗贱质,也颇闻经史,自古修身齐家之事,先刑寡妻,乃治四海。古之贤妇,鸡鸣有警,脱簪有规,交相成也。齐眉之敬,岂独妇顺能彰。反目之嫌,祇为夫纲不正。咳,今日我丈夫啊!

(南吕宫调梁州序)襟怀偏放,

苏轼(白)季常乃潇洒之士。

陈慥(白)不敢欺。

柳氏(南吕宫调梁州序)面皮忒厚,

苏轼(白)季常,你的面皮忒厚了。

陈慥(白)东坡。何苦啊。

柳氏(南吕宫调梁州序)不把我机关参透。

苏轼(白)尊嫂,待要他怎么?

柳氏(南吕宫调梁州序)要他绳趋尺走,

苏轼(白)这样规矩。

柳氏(南吕宫调梁州序)休教惹罪招尤。

苏轼(白)季常有什么罪过?

柳氏(白)苏大人。

苏轼(白)尊嫂。

柳氏(南吕宫调梁州序)羡你望隆山斗,

苏轼(白)不敢。

陈慥(白)尊驾望隆山斗。久仰,久仰。

苏轼(白)咦。

陈慥(白)呸。

柳氏(南吕宫调梁州序)却怎心恋烟花,轻把儿夫诱。

苏轼(白)琴操是我相知,季常不过相陪而已,何故吃这样寡醋。

(陈慥、柳氏同起。)
柳氏(白)呀,说哪里话。你引乱他心,倒说我吃寡醋。

(柳氏取藜杖打苏轼。)
苏轼(白)咦。

(南吕宫调梁州序)恨不青藜打杀你,这老牵头。

(苏轼起,躲避。)
苏轼(白)季常你便打的,下官是打不得的。

(陈慥拦阻。)
陈慥(白)娘子放手,娘子放手。

柳氏(南吕宫调梁州序)教你狗党狐朋莫再游,

苏轼(白)不来何碍。

柳氏(南吕宫调梁州序)免使我,凭争斗。

陈慥(白)如何?

苏轼(白)不要说你害怕,连我也有些胆怯了。

陈慥(白)才见么。请回罢。

苏轼(白)且不去,待我再说她几句。

陈慥(白)看手中之物要紧。

苏轼(白)放大了胆。

陈慥(白)省事些。

(陈慥、苏轼同坐。)
苏轼(白)尊嫂息怒。从来那些悍妒之妇呵!

(南吕宫调梁州序)当年为害,千秋遗臭,

(白)她把那三从四德呵!

(南吕宫调梁州序)一旦丢开脑后。

心盈气骤,

全没有半点温柔。

柳氏(白)那些是悍妒的,请教。

苏轼(南吕宫调梁州序)有那妪砍树,刘氏垂帏,

王道也挥麈亲驰骤。

柳氏(白)再呢?

苏轼(白)明光因诵赋,

(南吕宫调梁州序)溺清流,

柳氏(白)就是这几个?

(苏轼、陈慥同起。)
苏轼(南吕宫调梁州序)看他五虎威严鬼也愁。

(苏轼躲陈慥足,陈慥负痛。)
苏轼(白)咦。

(南吕宫调梁州序)恨不剥,这禽兽。

(柳氏起,恨。)
柳氏(白)老苏!

苏轼(白)哎哟,好美的称呼。

柳氏(白)你言语嘲讪,句句扛帮,我虽奈何你不得。

苏轼(白)便怎么?

柳氏(白)都是这禽兽串通了来的。我只是打你,我只是打你。

(柳氏打陈慥,苏轼虚惊。柳氏坐。)
陈慥(南吕宫调梁州序)告娘行细察因由,

苏学士突然来候。

柳氏(白)他是有心来讥诮我。

苏轼(白)果然,果然。

陈慥(南吕宫调梁州序)这颠言狂语,尽皆纰缪。

柳氏(白)我一一记在此。

陈慥(南吕宫调梁州序)我自随伊角口,

掉出青藜,朝夕权与守。

(陈慥跪。柳氏起,扶陈慥起。)
苏轼(白)软了,软了。

柳氏(白)我向闻你,在苏学士处谈禅,十分敬服。谁想谈的都是老婆禅。

苏轼(白)什么老婆禅不老婆禅。

柳氏(白)老苏。

苏轼(白)又是老苏。

柳氏(白)陈门之事,与苏氏何干?自古各家门,各家户,以后免劳下顾。

苏轼(白)领教领教。

陈慥(白)娘子。

(南吕宫调梁州序)是非今说破,莫追求,

柳氏(白)你若再揽他上门,我和你做一世的冤家。

(柳氏坐。)
陈慥(南吕宫调梁州序)难道不是冤家不聚头。

(白)子瞻兄。

(南吕宫调梁州序)请暂退,免僝愁。

(陈慥推苏轼。)
苏轼(白)不妨。季常,你年将强仕,兰梦无成,何不与令正商量,娶一侍妾何如?

陈慥(白)东坡。还想娶妾呢。小弟向在洛中,苍头来说,家中已纳四妾。

苏轼(白)好。

陈慥(白)小弟急忙赶回时,却都是魑魅魍魉,教人怎生下手?

苏轼(白)就是丑陋些,但能生子,亦是好事。

陈慥(白)哎哟,没候到月馀,连那丑陋也赶了去。休提休提。

苏轼(白)待我再说他几句。

陈慥(白)子瞻,不要连累我。

苏轼(白)不妨,有我在。

(苏轼、陈慥同坐。)
苏轼(白)尊嫂。

柳氏(白)又是怎么?

苏轼(白)教季常以后再不要恋酒贪花。足不出户如何?

柳氏(白)好。讲了半日的话,只有这句中听。

苏轼(白)下官也有一句中听的。

(陈慥起,向柳氏。)
陈慥(白)娘子,子瞻是个大通理的呀。

(陈慥坐。)
柳氏(白)苍头。

(陈苍头上。)
柳氏(白)看好茶来敬苏老爷。

陈苍头(白)晓得。

苏老爷是在行的老有窍。

(陈苍头下。)
柳氏(白)苏大人有话请讲。

苏轼(白)尊嫂在上,下官有一言奉告。

(南吕宫调梁州序)念鲰生略献愚谋,

柳氏(白)有何高见?

苏轼(南吕宫调梁州序)论不孝须防无后。

柳氏(白)陈门无后,与苏氏何干?

苏轼(白)下官与季常啊!

(南吕宫调梁州序)忝金兰交谊,忍绝箕裘,

(陈苍头捧茶上。)
陈苍头(白)好茶来了。

(柳氏怒。)
柳氏(白)拿进去。

(陈苍头应。)
陈苍头(白)我说苏老爷没有福气吃这种好茶。

(陈苍头下。)
柳氏(白)哙,老苏。

(柳氏、苏轼同起。撤椅。)
苏轼(白)又是老苏。

柳氏(白)想是你会相,怎晓得我就不生子了?

(柳氏笑。)
柳氏(白)可笑,可笑。

陈慥(白)子瞻差矣。我娘子正要生子,说这样扫兴的话。

柳氏(白)多嘴。

(柳氏打陈慥。)
苏轼(白)尊嫂,你若容他娶一妾啊。

(南吕宫调梁州序)你不妒螽斯宽厚,麟趾呈祥,百福从天佑。

陈慥(白)好兆。

柳氏(白)螽斯麟趾,是周公之诗。若是周婆,未必肯说这话。

苏轼(白)该娶,该娶。

柳氏(白)呀,怪不得有人奏你诽谤朝廷,原来好管人家事。

苏轼(白)延宗嗣要紧。

柳氏(白)陈郎过来。娶妾是好事,容你娶。只是每日要打一百藜杖。

陈慥(白)打到几时?

柳氏(白)直打到九十岁,还要与你算账。

苏轼(白)也够他受用了。

柳氏(白)犹和你结一世的冤家。

陈慥(白)娘子。

(南吕宫调梁州序)肯因添一妾,与你结为仇。

难道无儿没葬丘?

柳氏(白)苍头快来。

(陈苍头上。)
柳氏(白)赶他出去。

(陈苍头应。)
陈苍头(白)苏老爷,快些去罢。

柳氏(南吕宫调梁州序)推出去,莫容留。

(陈苍头推苏轼出门。)
陈慥(白)哎呀,东坡,恕不送了。

(柳氏扭陈慥同下。陈苍头下。苏轼笑。)
苏轼(白)我苏子瞻,遨游四海,阅人颇多,何曾见这般恶妇?怎么样便好。呀,有了。我明日自买一妾送他,不教柳氏知觉,一则延陈生之后,二则分柳氏之权。妙。柳氏,柳氏。

(南吕宫调梁州序)你虽是乾坤暴气天生就,

怎出得东坡妙手,我一计教他麟趾悠。

(苏轼下。)
【第四场:三怕】
(中场设椅。陈慥上。)
陈慥(念)老天生我意如何,受尽闺中磨折多。

(陈慥叹。)
陈慥(白)咳!

(念)早知今日妻纲肃,何苦当初作丈夫。

(陈慥转场,坐。)
陈慥(白)我,陈慥。不幸遭妻悍妒,也是我命该如此。况久已安心忍耐,如今强也强不过来了。只是把苏学士辱骂一场,成何体面。我仔细想将起来,我也是一个血性男子,何苦受制于妇人。

(陈慥起。撤椅。)
陈慥(白)且住。虽然我一时忿懑之言,倘被她听见,必受奇祸。罢罢罢,不如守分忍耐些罢。她方才痛责我一场,想是打得手乏了,竟去安睡。我也不免偷睡片时,且待她起来,如何发落。正是:

(念)青藜才受用,且去觅黄梁。

(场上设桌椅。陈慥入桌,困倦,睡。柳氏上。)
柳氏(念)非干男子弱,自古女称强。

(柳氏与陈慥相见。)
柳氏(白)禽兽。你前日约了苏东坡来,嘲笑得我好呀。

陈慥(白)娘子,不是我教他来的㖸。

柳氏(白)自受了一场恶气,气出心痛病来。

陈慥(白)娘子贵体欠安,且自清遣。

(柳氏怒。)
柳氏(白)咳,气死我也。禽兽,禽兽!

(高宫调脱布衫)你仗东坡官势强梁,

陈慥(白)娘子,那东坡但晓为官,不谙家务。

柳氏(白)涉家务清官难断。

陈慥(白)是呀,清官难断家务事。

柳氏(高宫调脱布衫)俺闺阃间,怎容朋友来结党。

陈慥(白)可怜,可怜。

柳氏(白)藜杖打得你不酸不痛,恨你不过,扯你到官去。

陈慥(白)扯到官里,问卑人甚么罪?娘子自己发落了罢。

柳氏(高宫调小梁州)你把俺打骂禁持直恁慌,

却不道凛凛王章。

陈慥(白)卑人不解。

柳氏(高宫调小梁州)把俺发妻罪名扬,萧何创,

陈慥(白)问卑人什么罪?

柳氏(高宫调小梁州)问你个徒流笞杖不容偿。

(白)扯你到官去。

(柳氏拽陈慥。)
陈慥(白)娘子,看平日夫妻情面,待卑人甘心领受藜杖罢。

(柳氏松手。)
柳氏(白)今番不是藜杖的事了。

(高宫调小梁州)你从前罪小应藜杖,

到今朝要整妻纲。

(柳氏拽陈慥。)
柳氏(高宫调小梁州)饶你是镔铁钢,兼金亢,

俺自有洪炉烈火,不怕你不倾烊。

(柳氏扯陈慥耳,柳氏、陈慥同下。二衙役持刑杖引知县同上。)
知县(越调梨花儿)青灯十载,幸喜登黄甲,

除授黄冈县令,多风月。

若还退堂头皮裂。

茶,夫人打骂无休歇。

(场上设公案。知县转场,入坐。)
二衙役(同白)开门。

知县(念)惧法朝朝乐,欺公日日忙。老爷心境苦,最怕退前堂。

二衙役(同白)老爷退堂消遣,怎么说起怕来?

知县(白)这话也难以对你们讲。吩咐放告。

(二衙役同应,同抬牌。)
二衙役(同白)放告牌抬出。

(柳氏扭陈慥同上。)
柳氏(白)告状,告状。

(柳氏、陈慥同跪。)
知县(白)咦,一个妇人扭着一个浪子,谁是原告?

柳氏(白)小妇人是原告。

陈慥(白)老父母。生员是原告。

知县(白)